理性精神复苏的今天,呼唤纯粹的国画的复兴,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尚道书画院 2023年08月03日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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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非

面对“国画作为国家形象的艺术表率”这个题目,我颇有些踌躇。

在今日,国画是个什么概念呢?

按理说以“中国”命名的画种,就清楚地表明是一个与西方完全不同的艺术体系,是与所有种类的西画相对应的一个画种。但在改良运动之后,在中国的艺术院校,似乎是按照工具材料的不同来区分专业的,在现代多数国人心目中,国画这个概念越来越小,仅视为与油画、水彩、版画不同的专业而已。
国画家也从民族文化精神的引领者“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士大夫、文人、学人、通人、高士降格为专业画家、职业画师。现在,提出要将“国画作为国家形象的艺术表率”,不免有些强人所难了。今日纯粹意义上的国画还有多少呢?还有多少国人真正懂得国画?还有多少国画家在画国画?

毫无疑问,要作为国家艺术形象的国画应有其文化精神体系的鲜明性、独特性。在全球化的时代,有它鲜活而清晰的精神形象,能从中读出悠久的历史和深厚恒久的精神内涵。

从理论到形式,方方面面都独一无二地呈现着有尊严的民族性特色,而构成这精神体系的灵魂是其独特的价值观。
  
然而很不幸,将这样一个画种引向歧途,往往正是从挫伤其民族性、尊严,颠覆其价值观下手的。一百年来关于国画的种种争论,其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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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弘仁  《雨余柳色图》  纸本水墨

84.4cm x 45.3cm  上海博物馆藏



在近代,改变国画命运,是从国画改良运动开始的,而这场运动的总设计师是康有为,其纲领与宣言是《万木草堂藏画目序》。使他产生改良国画理念的依据就是他的这一大批珍藏。


启功《书法丛论·广艺舟双楫》记载:“昔南海寓青岛,游古董肆,肆主出古画,率为顾、陆、荆、关之类名头,价值若干千若干万。南海阅之,必叹赏不置,且为评其甲乙,曰某神品,某逸品,某第一,某第二。肆主亦喜形于色,请其留购,南海曰:贬价始可。肆主请教其数,南海郑重言之,某三元,某五元,肆主竟允售焉。当时在旁者未尝不以忍笑为难。而南海则昂然持画归,其万木草堂藏品,大率此等物也。”


往日读此一段文字,尚有些将信将疑,俗语说眼见为实,2008年4月的一天,终于在西安博物院文物库房里拜观了康南海先生“万木草堂”藏品《宋卢道宁山水》和“天游堂”藏品《黄大痴山水》,并康氏郑重其事的鉴定评语。


再回顾《万木草堂藏画目序》所记收藏宋代油画若干幅,并“创论”“油画源于中国,是马可·波罗传至欧洲”云云,始信启功先生所记不虚。

  

然而对画史的无知、鉴赏力的低下、逻辑的混乱并不妨碍他据这“一百八十八目”的藏画“神游目想”为“衰败极矣”的国画指点迷津,发出断言,他认为:“中国近世之画衰败极矣,盖由画论之谬也。”画应“象形类物”,但自王维、苏、米崇尚“写意”“气韵”“拨弃形似”“摈画匠”“诮画匠”,所以中国画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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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马远  《踏歌图》  绢本水墨设色

192.5cm x 111cm  故宫博物院藏


以“模山范水梅兰竹菊萧条之数笔”与“欧美画人竞,不有如持抬枪以与五十三生的(生的,“吨”的音译——笔者注)之大炮战乎”“若仍守旧不变,则中国画学应遂灭绝”。他为国画设计的道路是:“以郎世宁为太祖”“合国西而开画学新纪元”,因为“日本已力讲之”。
  
康有为开了贬低民族绘画尊严的先声。

受其影响,陈独秀更为明确地提出“美术革命”,明确断言:“改良中国画,断不能不采用西洋画写实的精神。”康有为的追随者徐悲鸿也说:“欲振中国之艺术,必采欧洲之写实主义。”岭南二高一陈,也东渡日本,模仿日本人,学习中西折中之新画法。


于是一场席卷全国的声势浩大的国画改良群众运动开始了。法国著名大众心理学家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一书中指出:“领袖的动员手段是断言、重复和传染”“一个断言越是简单明了,证据和证明看上去越贫乏,它就越有威力”“得到断言的事情,是通过不断重复才在头脑中生根”“如果一个断言得到有效地重复,此时就形成所谓的流行意见,强大的传染过程于此启动”。

康有为的荒谬断言得到陈独秀等人的重复,并通过徐悲鸿、刘海粟等以学院教育的方式传播放大,成为一股不可抗拒的流行思潮,不仅广大的艺术青年对民族绘画产生自卑,学习西画来改良国画,或者大多数干脆学习西画,就是一些画了多年国画的画家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因为“头脑混乱就像疯狂一样,它本身是易于传染的。在自己是疯病专家的医生中间,不时有人会变成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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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八大山人  《山水花鸟册》之荷花图  纸本水墨

51.8cm x 45.5cm  上海博物馆藏


虽然在这场运动兴起时,不乏理性的批评,陈师曾站出来肯定文人画的价值,黄宾虹撰文告诫“中西折中,不中不西,中国画的灵魂飞向九天云外,是民族性之丧失”“舍中国原有最高之学识,而务求貌似他人之幼稚行为,是真无知者”,是“痴人说梦”“荒谬之风”。但又有谁肯理会呢?

  

作为民族性非常独特的画种,一百多年来,被贴上落后、不科学的标签,一直处于被改造的命运,自然是没有尊严可言的,既然以素描为基础,不中不西,它的名称也就随需要而定了:彩墨画、水墨画、现代水墨、实验水墨。


使一种文化传统丧失尊严的最有效的武器是对其价值观的颠覆。


中国文化几千年,绵延不绝,正因为它有一套恒定的价值观体系。虽然儒、道、释,学问旨趣有别,但主体都是士,“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修养模式、精神体系是共通的,由此形成了中华民族恒定的价值观,重道德节义,轻功名之心、富贵利禄之欲,成为人伦品藻的核心。


史称魏晋南北朝为中国艺术的自觉时代,画品体系确立,谢赫《古画品录》倡六法,以气韵为首,分画为士体、匠工。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进一步提出“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能”,以自然为最高。北宋黄休复分画为逸、神、妙、能四格,逸即自然。


从此国画价值观体系确立、完备,历朝历代共尊,无论官修画谱,还是私撰画品、画评、画史,无多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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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倪瓒  《容膝斋图》  纸本水墨

74.2cm x 35.4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老子曰:“我无欲而民自化。”孔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论。”荆浩言:“嗜欲者,生之贼也,名贤纵乐琴书图画,代去杂欲。”郭若虚言:“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可以说尊逸品、尚气韵,提倡士气、逸气、写意,实质是尊尚道德节义、尊尚人品人格,移风易俗,补偏救弊,使民德归厚、人心向善、返璞归真。


历朝历代多设画院,养御用画家,与士夫文人画成为并行互补的君学与民学的完整的民族绘画传统。但在中华民族的文化价值品评体系中,其高下是有区别的,这种价值观是西方文化艺术传统所没有的,可称之为中国价值观。

  

但这一价值观被改良运动的总设计师康有为动摇了。他在《万木草堂藏画目序》中对国画传统之尚士气、逸气、气韵、写意、以禅论画、游艺统加指责、摈斥,明确提出“以着色界画为正”“以院体为画正法”,尊崇“画匠”“以郎世宁为太祖”。


他的用意何在呢?《康子内外篇·阖辟篇》云:“凡挟才智艺能之人,其下者利禄富贵之欲必深,其高者功名之心必厚”“其于立事立功热气必高”,而“淡于爵禄,淡于功名之士,虽有德行志节,其于趋事赴功也,必迟且钝”。


详康有为之意,为了改良立事立功,将国画之价值观建立在“利禄富贵之欲”“功名之心”的基础之上,招揽“英绝之士”,以“阖辟之术御之”“如驱群羊”。而对于“德行志节”之士及其审美趣味、价值观则大加贬斥。康有为所要的是比封建帝王所希望的更彻底的奴性人格。


须知价值观颠覆了,国画的品质也就完全地变了,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特有的以人品人格论艺的中国价值观淡化了。国画便一步一步走向功利性,从理论到形式都失去了“灵魂”,走向“穷途末路”。“守住笔墨底线”“笔墨等于零”就成了必然的趋势。

  

可以说,国画尊严的丧失、价值观的颠覆是发起这场运动者的心术使然。百年来的争议都是枝节之争、表面之争,没有涉及问题的实质,因为没有人去追究康有为的艺术资质与用心。

  

国画要作为国家形象的艺术表率,我以为当从对百年国画改良的检讨始,当从恢复国画的尊严始,当从回归传统国画所承载的中华民族价值观始!在这一问题上,国画家应该考虑所画的首先应该是国画,然后是如何把画画好。

  

曾国藩《原材篇》说:“风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中国传统绘画品评体系所形成的尚德性、轻功利的价值观,存心在厚处,在以少数人之德风感化朝向社会人心移风易俗;国画改良运动及后来的政治运动的发动者存心在薄处,在欲以鼓动多数,利用少数,形成潮流势力,使个人服从,其中区别不可不辨。百年来国画传统精神之丧失,胥由于此。国画由政治的工具再降格为猎取名利的手段,就成为一种顺理成章的必然了。

  

钱穆先生云:“世界文化之创兴,首在现有各地区各体系之各别文化,能互相承认各自之地位,先把此人类历史上多彩多姿各别创造的文化传统,平等地各自尊重其存在”“文化自大,固是一病,文化自卑,亦非正常心理。我们能发场自己文化传统,正可对将来世界文化贡献。我能堂堂地做一个中国人,才有资格参加做世界人,毁灭了各民族,何来有世界人?毁灭了各民族文化传统,又何来有世界文化?”

  

在理性精神复苏的今天,呼唤纯粹的国画的复兴,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是青年一代的责任。

(作者系西安美术学院教授,本文选自其文集《国画闲思录》)

吴昌硕书画作品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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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篱菊图
立轴 设色纸本
247×61 cm

此幅《篱菊图》,用笔老辣,设色俏丽鲜艳,两相互补,相得益彰,可谓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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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真龙
庚申(1920年)作
173×42.5 cm

这幅《真龙》将严谨感与率意性结合起来,融合各种画法,既得徐渭笔意,又不失个人风格,乃为吴昌硕晚年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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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珊瑚枝
立轴 设色纸本
甲子年(1924年)作
151×40.5 cm

此幅《珊瑚枝》画于1924年,此时吴昌硕已81岁高龄。吴昌硕将梅花比喻成“珊瑚枝”来形容他一生,乃是来源于宋代诗人萧德藻《古梅》一诗:“湘妃危立冻蛟背,海月冷挂珊瑚枝。丑怪惊人能妩媚,断魂只有晓寒知。”其一生从默默无名到蜚声内外,恰是“断魂只有晓寒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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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荷塘清趣》
设色纸本  立轴  1915年作
135.5×66cm

题识:避炎曾坐芰荷香,竹缚湖楼水绕墙。荷叶今朝摊纸画,纵难生藕定生凉。乱涂乱抹绝似黄华道人笔意,时在乙卯冬,吴昌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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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春风满庭图
设色纸本  1910年作
137×63 cm.

这《春风满庭图》创作于1910年,整幅画面笔酣墨饱,天趣横生,花开灿漫,以鲜艳的胭脂红设色,再以茂密的树叶作衬托,愈发生气勃勃。石头的勾勒线条流畅,层次分明,俱足金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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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苍柯翠竹》
水墨纸本  立轴  1920年作
134.5×33cm

此作是吴昌硕八十岁所作,画面构图别致,一株苍劲的古柏拔地而起,略呈弓形蜿蜒垂地,老枝或依干欢畅,或含羞沉吟。

整幅画面,开张挺拔,枝干盘虬,柏叶点点,独特的湿笔干皴中彰显气足墨酣,纵横郁勃中透出浓重的篆意,体现出画家卓荦不凡的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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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彩霞笼住海珊瑚》
设色纸本  立轴  1922年作
136×34.5cm

此幅《彩霞笼住海珊瑚》作于1921年秋,以雁来红、顽石入画,描绘了秋天秋意斓斑之趣,为缶翁晚年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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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桃寿千年
设色纸本 立轴 1916年作
146.5×78.5cm 

题识:千年桃实大于斗,顷刻成之吾好手。仙人馋涎挂满口,东王父与西王母。丙辰元宵,客海上去驻随缘室,吴昌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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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杏花春雨江南》
设色纸本  立轴  1914年作
76×52cm

本幅《杏花春雨江南》为吴昌硕赠送叶振家之作,通篇以篆籀笔法入画,色彩清新明快,艳而不俗,整个画面形成点、线、面的有机组合,如同一首有韵律的交响乐,实为缶翁得意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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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富贵眉寿图
立轴 设色纸本
132×38.5 cm

题识:富贵眉寿图。李复堂时时写之,作岁朝清供亦可特放其意。吴俊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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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傲霜》
设色纸本  立轴  1915年作
113×46cm

题识:雨后东篱野色寒,骚人常把菊英餐。朱门酒肉熏天臭,燕赏黄花当牡丹。乙卯岁十一月呵冻写,安吉吴昌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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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天竺顽石
设色纸本  1916年
126x40.6cm

天竹,似竹却非竹,其果实红如丹砂,其叶入秋冬便变红色。天竹耐霜雪,经久不落,与“岁寒三友”一样,被视为植物中的“君子”,深受文人墨客青睐。

吴昌硕画天竹,往往诗画一体,更有文人味。将老石与天竹的搭配喻为“昆仑奴子侍红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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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菊石图 
设色纸本  立轴  
丁巳(1917年)作
136×33cm  

题识:荒厓寂莫无俗情,老菊独得秋之清。登高一笑作重九,挹赤城霞餐落英。丁巳春,吴昌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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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芍药 
设色纸本  立轴  
己未(1919年)作 
131.5×33cm  

题识:昨见朱椒堂,画将离花,兴到髣髴为之。己未春,吴昌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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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香骚遗意
镜心 设色纸本 1926年
151×41 cm

题识:峭壁参天,流水潺湲。但闻花香,欲渡无船。视笪江上而不能古拙,比箨石翁而欠其遒劲。老笔颓唐,奈何奈何。丙寅展重阳华安层楼饮大醉,归来作此。吴昌硕,年八十三。香骚遗意。大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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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  枇杷凤仙花
立轴 设色纸本
134×34 cm

题识:拟赵无闷。昌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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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昌硕 曼倩媮来
设色绫本 立轴 1917年作 
137.5×41.5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