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参加一些雅集、笔会，与会者大多穿戴整齐、饶有品味。我也曾去过很多地方，有的艺术家则邋里邋遢，满嘴听不懂的方言。从外在看，他们有的体面有的寒酸，但是艺术作品不会骗人。我非常喜爱的一个画家蒲华，就是一个外表邋遢而心中有一轮明月的艺术家。

蒲华，字作英，晚清著名书画家，与虚谷、吴昌硕、任伯年合称“海派四杰”。蒲华是贱民出生，没有地，连房子也不允许有，只能住在船上。虽然身份低贱，但是蒲华十分热爱读书，于是在家人的帮助下，投奔远房亲戚。这亲戚开着一家小小的私塾，蒲华就去旁听蹭课，读书识字。作为低等平民，连考科举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他终其一生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读书人。但他这个人十分勤奋，才华横溢，所以既作得一手好诗文，也画得一手好字画。

与其他同阶层的人一样，蒲华年纪轻轻就成了亲，但成婚不到几年，夫人就过世了，也没留下孩子。他没有再娶，就这样孤苦一生。一个单身汉，生活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他身上的衣服经常是脏兮兮的，满是油污酒渍，皱皱巴巴。因为这种脏兮兮、邋里邋遢的形象，旁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蒲邋遢”。

“蒲邋遢”这个形象肯定不招人待见，但是他又实在有才，所以很多文人雅集也常邀请他参加。不过纵然财气冲天，他的画始终不好卖。他一无身份，二无背景，在圈外也没什么名气，画作自然卖不出去。那他靠什么维生呢？当时在上海的一些弄堂里，有很多妓女需要学习琴棋书画。虽然鸨母肯出价，但妓女身份低贱，一般人都不愿纡尊降贵。于是蒲华就去教妓女作画。因为他的画实在太好，上海的很多画家都乐意结交他。比如虚谷和尚，就特别喜欢跟蒲华合作，他俩共同创作了很多名画。

还有吴昌硕，当时刚到上海，本打算跟任伯年学画，但是任伯年的画风是小写意的兼工带写，跟吴昌硕的性格不合。所以吴昌硕实际上更多是跟着蒲华学画的。吴昌硕本来想正式拜蒲华为师，但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曾经做过县令，与蒲华身份有别，所以蒲华一直不敢收他为徒。就这样，吴昌硕实际跟蒲华学画多年，两人一直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哪怕后来吴昌硕名动天下，也依旧将蒲华奉为座上宾。

蒲华出身底层，多年来历经困苦，但知足常乐，也因为这种豁达的心态，他能一直活到70多岁。蒲华70多岁的时候，有一次朋友请吃饭，在画舫设宴。酒喝多了，躺在船上睡觉，结果嘴里一颗假牙脱落，卡在了嗓子眼儿，就这样去世了。死后因为太穷困潦倒，还是吴昌硕出钱给他送葬的。此后每年，吴昌硕都会去祭拜扫墓，一直到他自己过世。

蒲华专注于花卉和山水，尤其擅长画墨竹。他的竹子淋漓酣畅，不是园林中优雅挺拔的君子，而是狂风暴雨中慌乱狂放、枝叶齐飞的莽汉。后来吴昌硕画竹子也一改古人的画法，下笔金错刀，富有金石味道，也是受了蒲华的影响。他的花鸟画是借鉴了赵之谦的画法，但是又不像他那么正经、古板。如果说赵之谦的画就像穿西装打领带、皮鞋锃亮、特别端正的一个人，那蒲华的画，就像一个人穿着一身打了褶子的棉麻衣服松松垮垮的感觉。因为蒲华的居住条件非常简陋，没有自己的画室，如果有人订画，他一般都是去朋友家借用画室作画。等朋友们画画完毕坐下喝茶聊天的时候，他就插空赶紧研磨，然后铺上画纸，挥毫而就。所以他的画里很少有浓墨，一般都是淡墨，因为他赶时间，墨色研磨不够浓的缘故。想到这，还是蛮心酸的。我作为艺术爱好者而不是一个画者，每每总是心疼蒲先生这种人。但作为从业者，我又非常理解，一种艺术自有它生长的土壤和精神源头。

蒲华的山水画传承的是董其昌一路的画法，但是因为他的画墨色比较淡，无意中也形成了一派温润迷蒙的烟雨江南的景象。蒲华在当时虽然名气不够大，但是对后世影响深远。直到今天，要画写意花鸟，还是绕不开他。当时海派流行用抖笔、蘸笔，追求金石味，蒲作英的画和书法作品里也有这种抖笔，但是他抖得更自然，更有天趣。善花卉、山水，尤擅画竹，有“蒲竹”之誉。 蒲华中年尤勤书学，尤其喜欢张旭、怀素，然后用书法的感觉去画画。

蒲华晚年，笔老墨精。其书法，淳厚多姿。所作山水大轴或，虽多为传统题材，但布局新颖。他和吴昌硕的画风，在沪上画坛流行了起来。他还癖好古琴，虽然穷但还喜欢收藏古琴，把自己住的地方叫“九琴十砚楼”，真还是个讲究人。

因为对“蒲邋遢”的欣赏，我也常和“王邋遢”、“李邋遢”共饮。蒲先生已经作古，但他的作品像天边的那一轮明月一样。艺术作品不会骗人，蒲先生，我再敬您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