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条之变

南中侠客 南中绘境 2025年01月10日 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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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  辛追墓T形帛画人物

辛追墓中的绘画距离我们两千一百多年，距顾恺之
（约344年—405年）
《洛神赋图》约四百多年。
东晋谢安曾推崇顾恺之为“自生人以来未有也”。

美术史有许多障眼法带来的谜团，顾陆张之前的时代极少画家名世，那么顾陆张之前的绘画与画家究竟何如？是否不及顾陆张等名家，还是说顾陆张集古之大成，亦或对绘画有革新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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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摹本《女史箴图》局部         辛追夫人像  局部

除了南齐谢赫对顾恺之评价不算高外，后世对顾恺之的地位基本确信无疑，我们所能看到的摹本，无论是《洛神赋图》或《女史箴图》，都很难想象那是声誉如此盛大的顾恺之所作，在顾恺之四百年之前的西汉辛追墓帛画中看到的人物线条与造型要生动许多。上图对比可看出《女史箴图》中除了人物五官较辛追像写实了些（不排除唐代摹本在五官上有改动）在线条的气质上，辛追像中轻盈般的春蚕吐丝更胜一筹，毫无刻意使笔，一任自然，不滞于手，不凝于心，不知然而然，且能精准的表现辛追老年身体佝偻的姿态，可谓形神兼备，而神愈加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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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辛追画像        唐摹本《女史箴图》 宋摹本《女史箴图》

张彦远在论顾陆张吴用笔中赞道：“顾恺之之迹紧劲连绵，循环超忽，调格逸易，风趋电疾，意存笔先，画尽意在，所以全神气也…。”从顾恺之的摹本中我们很难看出张彦远的赞誉之词，但赞词似乎可与辛追像匹配。但作为美术史家的张彦远也非单纯夸赞，在顾陆张吴用笔这段中旨在表达书画用笔同的观念，因而分出疏体与密体，我的理解是写意体与工笔体。这在后世形成了深远影响。

徐渭作为一名“疏体”画家也曾略有论述：

往在京邸，見顾恺之粉本曰斫琴者殆類是，蓋晉時顾陸輩筆精，勻圓勁淨，本古篆書家象形意，其後为張僧繇、閻立本，最後乃有吳道子、李伯時，即稍變，猶知宗之。迨草書盛行，乃始有寫意畫，又一變也。


徐渭的意思是顾恺之笔精而匀圆是从篆书象形之意来，而稍后的画家线条有变是因为草书盛行，从而有了写意画。张彦远并没有说顾恺之的用笔来源，而徐渭的臆测也不无道理，但实际上也没什么道理，顾恺之的人物画更多的是继承两汉以来的传统，而两汉的人物画也是从远古图式承接而来（参看战国帛画），那时的绘画并未有“书画用笔同矣”的概念，除了物质材料用的都是毛笔外，对用笔的法则未有言及，并且没有提按的线描与小篆虽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各自的发展演变都有所不同，至于徐渭由此随心一言，也是在书画同体谱系中的合理之说。



从写意的线条难度而言，辛追夫人服侍上的线条更多旋转，这在运笔与造型的契合度上难度大大提升，反观唐摹本《女史箴图》的春蚕吐丝本丝却不及一位四百年前的画师，当然我们也可以认为唐摹本对线条有着唐人的转化或主观处理，这点从宋摹本（白描本）的《女史箴图》可以看到：线条劲挺了，但气质跌落凡尘，远不及唐摹本的古意淡然。


图片唐摹本                                  宋摹本
图片隋唐摹本                唐摹本                   宋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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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复制本                       原本
如果诸位看官仍看不出摹本之间的高低，那么辛追夫人像的复制本与原本对比总能看出气质的差异吧。

问题来了，线条从西汉到宋代究竟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笔者看重的是“意—气”，从“意—气”的角度讲线条一直在退化；从文气与技术的修正角度讲，线条是推进的，而美术史书写往往是依据后者。

当然，我们不能单讲线条而忽略造型与人物传神，顾恺之是最早集画论与实践的人？也可以说他是最早的文人画家，用观念指导绘画，比如以形写神。但顾恺之的理论用在西汉辛追的帛画上似乎更为恰当。所以顾恺之的绘画究竟？已是谜团，但我更愿意相信顾恺之是一位善于总结的画家，就像钟繇小楷是合采了当时隶楷之变之之众美而落的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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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  辛追夫人像
辛追（前217－前16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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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  辛追墓T形帛画人物

除了辛追像用了高难度的游丝描外，我们可以看到上图的线条是铁线描与兰叶描并用而成，而我们所熟知的兰叶描（或莼菜条）是吴道子的专利，事实上不止是西汉有兰叶描的运用，更远古的陶器上也有类似用笔特征。依笔者揣测，吴道子学书不成改行学画，而吴道子的书法老师草圣张旭，草书的侵染必然会对其绘画有所影响，所以当张彦远洞窥天机后总结出的书画用笔同后对吴道子的画风自然是褒誉有加，至于莼菜条的描法，除了草书的提按之意感染外，对于唐代之前先贤若隐若现的“兰叶描”之笔加以修正提炼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无论如何，线条是中国画特别的存在，在中国画的发展中，线条始终未能遗弃甚而深化其意涵。在线条发展变化的过程中，描法与皴法的创制都是为最终意境服务，线条始终是在结构中的线条，而没有走向纯抽象。但线条在书画的审美中产生了特殊的价值，是书画家心性的流露，在结构与程式中尽可变幻线条使之呈现艺术家的心里结构与情感，在线条这门古老的血脉延续中，历代画家都尽显各自情性，树立自我的线性法度。

但线条仍是以气度为胜。线条尚气度，实际上是抽象与玄远的特质，以“状物”与“表吾意”二元对立统一，但美术史的进程始终以“表吾意”为更核心的精神追求。

如宋摹本《女史箴图》中的线条已然是“写实”性的线条，有了成熟的包浆失了象外气度，而在辛追像中的线条我们可以感受到意之玄远，一种真切而随性的准确表露，这或许是我们应该在“程式”深化的传统绘画中留存的最初“感受”，时不时对抗那个囿于“法”的传统。


晋斋初稿
202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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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帛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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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帛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