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闻博:东汉熹平三年中尚方铁剑考——兼论中国古代的灌钢工艺

中国历史研究院2023-03-13

作者:孙闻博

来源:“出土文献”微信公众号

原文刊载于《出土文献》2022年第3期

中国古代铁剑的使用及其工艺技术,是中国古代兵器史、科技史、工官制度研究的重要内容。一般认为,“汉剑是中国铁剑的高峰”,“中国古代钢铁刀剑制造技术在汉代以后,几无大的发展和突破”。而汉代铁剑的使用及其工艺发展,又可具体分为几个阶段。西汉前期,铁剑在中原地区取代战国以来的青铜短剑。后者在汉初仍有使用,西汉中期以后日趋衰亡,至东汉完全被铁剑淘汰。与之同时,刀也开始兴起。西汉中晚期,军队中剑与环首刀同时并存;东汉时,环首刀进一步兴盛,剑的使用趋于衰落;东汉末,剑在实战中已基本不再使用,而主要作为供权贵佩服把玩的饰物或宝器。

麦克莱恩博物馆(Maclean Collection)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北郊,建于2004年,是一家私人博物馆。2018年8月20日,中国人民大学孙家洲教授率领学术考察团参观该馆。笔者作为考察团成员之一,得见该馆所藏东汉熹平三年中尚方造错金铭文铁剑。此剑对研究相关问题多有助益,承博物馆学术负责人尹彤云女士授权,现将这一文物资料予以发表,并作考释和研究。

一  题铭释读与尚方造器

此剑藏匣题签为“东汉熹平三年中尚方制铁剑(宫廷用)中碳高碳钢类锻造制作”。馆藏英文档案4份,档案原记“汉代铁剑,镶嵌黄金文字52字”,并有简要解说。其中,第3、4两份档案列有用铱射线检测铁剑的照片及说明。铱射线较少用于科技考古,可以检测金属器物的损伤情况。此剑通长114.3厘米(45英寸),扁茎折肩。剑茎后部有一小孔,供钉固木柄所用。原应配有剑首、剑镡及剑削,今已不存。剑茎长度超过15厘米,剑身长宽之比大于15:1。型式参据钟少异的分类标准,属A型Ⅱ式的扁茎折肩铁剑;参据白云翔的分类标准,属C型窄体长茎剑。

铭文上部

铭文下部

铁剑整体

此剑剑身一面,临近剑镡部,由剑锷向剑镡方向有错金铭文一行。铭文释读如下:

缺释多因锈蚀造成,字数实为55字左右,为我国迄今发现汉代铁剑中铭文字数最多的一件。

“熹平”,东汉灵帝刘宏年号,行用7年。此剑制造于东汉末叶的“熹平三年”(174)。作为最后一个发展阶段,汉剑在当时实战中已较少使用,而多用作饰物或宝器。“中尚方”是造剑机构。以往汉代工官研究,对中尚方略有涉及。《汉书》卷一九上《百官公卿表上》云:

西汉少府属官有尚方。汉表的叙述模式实际提示,尚方与少府下属其他负责物品制造的考工室、东织、西织、东园匠虽均置令、丞,但不属于同一序列,因而特别予以分列交代。究其原因,前者多属宫中(及殿中)省外机构,而后者多属省中机构。少府主要负责帝室财政,所掌下属机构(也即都官)依政治空间大体划分为两个系统:1.宫内省外;2.省中。尚方属于后一序列,是省中工官的代表,因此又称中尚方。具体职掌,师古曰“尚方主作禁器物”,“尚方主巧作”,《后汉书》卷一〇上《皇后纪上》李贤注引《前书音义》曰“尚方,掌工作刀剑诸物及刻玉为器”。《汉书》卷七六《韩延寿传》提到“延寿又取官铜物,候月蚀铸作刀剑钩镡,放效尚方事”,《汉书》卷六七《朱云传》载朱云语“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至于“秦官”,《通典》卷二七《职官九》云“秦置尚方令,汉因之”。不过,出土材料对此尚无反映。秦封泥所见诸尚类,有“尚冠”“尚佩”“尚衣”“尚剑”“尚浴”“尚帷”“尚卧”“尚犬”,无“尚方”。“尚剑”涉及君主佩剑的保管使用,应非造剑机构。

东汉情形,《续汉书·百官志三》记“尚方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上手工作御刀剑诸好器物。丞一人”,刘昭注补引《汉官》曰“员吏十三人,吏从官六人”,职掌手工制作皇帝专用器物,所造仍以刀剑为代表。中尚方作物可由皇帝赐予,然盗买、私作属非法行为,汉魏大臣、宗室多有因此而被治罪者。《百官志》又记“右属少府。本注曰:……自侍中至御史,皆以文属焉。……章和以下,中官稍广,加尝药、太官、御者、钩盾、尚方、考工、别作监,皆六百石,宦者为之,转为兼副,或省,故录本官”。西汉武帝时,栾大曾“为胶东王尚方”;宣帝时,刘向曾“典尚方铸作事”。东汉时,包括尚方在内的少府下属机构不少变为名义归属,多由宦官出任或兼掌。而宦官所掌控的,不仅涉及省中机构,也涉及宫中机构。《续汉书·天文志三》“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内者令石光、尚方令傅福等与中常侍曹腾、孟贲争权,白帝言腾、贲与商谋反”,“尚方令傅福”应属“宦者为之”;《后汉书》卷七八《宦者列传》“(蔡伦)及和帝即位,转中常侍,豫参帷幄。……后加位尚方令。永元九年,监作秘剑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唐类函》卷一〇七、《事物纪原》卷八引《东观汉记》称蔡伦“典作上方”,“典上方”,中常侍蔡伦应属“转为兼副”。《通典》卷二七《职官九》还提到“汉末分中、左、右三尚方”。传世、出土所见两汉中尚方造器有鼎、壶、钟、灯、鐎斗、弩机及银锭,多属铜器。中尚方造铁器,特别是最具代表性的铁剑实物,今为首次发现。

关于中国古代尚方剑的记载,较早史例见前引《汉书》卷六七《朱云传》载朱云弹劾成帝师傅张禹语,“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所求“尚方斩马剑”,不作为专杀之用。汉晋文献时见君主赐剑,《后汉书》卷一二《彭宠传》载朱浮对光武帝曰“前吴汉北发兵时,大王遗宠以所服剑,又倚以为北道主人”,《后汉书》卷一七《冯异传》“乃遣(冯)异代(邓)禹讨之。车驾送至河南,赐以乘舆七尺具剑”,《晋书》卷八六《张轨传》“(南阳王司马模)遗轨以帝所赐剑,谓轨曰:‘自陇以西,征伐断割悉以相委,如此剑矣’”,皆体现君臣相契,以示信任之意,同样不用于赐下专杀。宋代以降将军出征,得赐御剑自随,专杀行用于军政领域。尚方剑在巡视、军政中更多使用,主要是在明代。由此,尚方剑的使用,存在一个历史发展的过程。作为目前发现的最早一件“尚方剑”,此有助于研究相关兵器的功能及使用场合。

二  “五灌廿五辟”与百炼钢、灌钢工艺

“五灌廿五辟”,内容重要,涉及铁剑的制造工艺。铁剑在西周晚期出现,以上村岭虢国墓地M2001所出玉柄铜芯铁剑为代表。钢剑出现在春秋晚期,1976年出土于湖南长沙杨家山的楚国铁剑材质为退火中碳钢。战国至西汉,铁剑以块炼铁渗碳钢方法制作为多,典型实物如满城汉墓发现的长剑。与此同时,战国晚期出现炒钢技术,并在西汉迅速发展。而刀剑以炒钢为原料经反复加热折叠锻打而成的制作工艺,被称作“百炼钢”(或称“辟炼钢”),多被视作汉代刀剑制造的最高工艺。此类有铭短兵以徐州东汉建初二年钢剑、苍山东汉永初六年钢刀为代表,相关铭文如下:

年代分别对应东汉景帝(77)、安帝(112)时期。按蜀郡西工造漆器、铜器时有发现,特别是为中央所造乘舆器,铭文所序工官系统较为繁密。1950年初入藏故宫博物院的建武廿一年铜樽铭文,即作“建武廿一年,蜀郡西工造,乘舆一斛承旋,雕蹲熊足、青碧闵瑰饰、铜承旋径二尺二寸,铜涂工崇、雕工业、洀工康、造工业造,护工卒史恽、长氾、丞萌、掾巡、令史郧主”。与之相对,建初二年钢剑为地方使用所造,仅题“王愔”一人,较为简略。此或视作“工官监制、私人作坊承制”的产品之一。其中,“五十湅”、“卅湅”与金相检测的叠打层数对应,“‘炼’的含义已经代表了一定的工艺和产品的质量”。杨宽结合传世文献,进一步认为“所谓‘卅炼’、‘五十炼’和‘百炼’的‘炼’,既包括加热次数,也包括折叠锻打次数。……这种‘百炼’的利器,同时又有‘百辟’的称呼。‘辟’是‘襞’的假借字,就是襞积折叠而加以锻打的意思”。这一问题,孙机也有研究,具体贡献有二:一是特别注意材质、器物差别,将“钢铁刀剑铭文与铜器铭文中湅数的含义”进行了区分;二是考证“钢铁刀剑铭中的湅字当为‘’字之省。《说文·攴部》:‘,辟铁也。’辟亦作襞。王粲《刀铭》:‘灌襞以数,质象以呈。’《汉书·扬雄传》颜师古注:‘襞,叠衣也。’所以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中就说,是‘取精铁折叠锻之’”。关于“襞”的史据,这里还可补充。《广雅疏证》卷四上“僷、叠、襞、襵、、韏、结,诎也”,王念孙引“《徐锴传》云:‘韏,犹卷也。襞,折叠衣也。……’,‘襞’字亦作‘辟’。……皆诘屈之意也”。

至于灌钢法,一般被视作魏晋隋唐时期冶铁技术的最重要成果。灌钢法出现的具体时间,有认为早至东汉晚期,或西晋时期;也有认为是南北朝时期,特别是北齐綦母怀文创制“宿铁刀”之时。灌钢从炒钢工艺中逐步发展而来,主要为“先将生铁炒成熟铁,然后同生铁一起加热,使生铁熔化,‘灌’入熟铁,使熟铁增碳而得到钢”。这一工艺一直延续至明清,“是在古代手工业条件下炼钢技术的最高成就”。

近年,田率介绍了新发现的永寿二年错金钢刀,提示东汉晚期已有灌钢法。该文发表于2013年。又,孙机《略论百炼钢刀剑及相关问题》一文虽初刊于1990年,但在2005年收入《仰观集:古文物的欣赏与鉴别》修订本时,改题《百炼钢刀剑及相关问题》,并作修改,特别补充了永寿二年错金钢刀的材料。文中增补“我国很早已掌握匀碳制钢法,即将生铁液注入炼炉内的熟铁中,以取得含碳量适度的钢。这种做法也叫灌”的论述,进而分析认为永寿二年错金钢刀铭文“‘百辟’并不代表冶金的工艺规格,‘廿灌’的性质亦应如此”。这实际不同意刀铭“廿灌”属于灌钢工艺。因此,该文1990年版“故至南北朝时,就发明了工效更高、利于大批量生产的灌钢法”的认识,在2015年修改版中仍然延续。由此,目前学界对中国古代灌钢工艺的出现时间与工艺特征,仍在讨论阶段。有鉴于此,今利用文献、文物材料对这一问题重新加以考察。

先看文献记载。东汉末王粲《刀铭》曰“灌辟以数,质象以呈”。章樵注本《古文苑》卷一三“辟”作“襞”,“有”作“以”。此为传世文献所见最早“灌”“辟”并举的材料。西晋张协《七命》“销踰羊头,镤越锻成,乃炼乃铄,万辟千灌”,更称“万辟千灌”。李善注“镤或谓为鍱。《广雅》曰:鍱,铤也”,“《说文》曰:炼,冶金也。贾逵《国语注》曰:铄,销也。《说文》曰:销,铄金也。辟,谓叠之。灌,谓铸之。《典论》曰:魏太子丕造百辟宝剑,长四尺”。杨宽讨论古代冶铁技术中的灌钢,引“销踰羊头,镤越锻成”,以“‘镤’是指经过锻制的熟铁”,但是没有作进一步的论证。受李善注“镤或谓为鍱。《广雅》曰:鍱,铤也”的影响,《汉语大词典》等辞书将“镤”理解为未经炼制的铜铁,意见恰好相反。参据宋人唐慎微《重修政和证类本草》卷四《玉石部中品》引苏颂《本草图经》曰“《铁本经》云……初炼去矿,用以铸䥱器物者为生铁;再三销拍,可以作鍱者为鑐铁,亦谓之熟铁;以生柔相杂和,用以作刀剑锋刃者为钢铁”,我们认为应以杨说为是,“镤”指熟铁;“销”为生铁,与“镤”对言。“乃炼乃铄”,“炼”固然可泛指冶金,然就刀剑制作而言,既包括加热次数,也包括锻打次数,而“铄”更侧重熔炼的涵义。“辟”,指折叠锻打,“灌”指浇筑。如此,“炼”与“辟”,“铄”与“灌”,从而分别形成了对应关系;且“万辟”“千灌”呈现出前多后少的次数差异。上述应据冶炼的实际情况叙说,并非随意表述,符合灌钢法的基本制作工艺。因此,从传世文献而言,相关记录可早至东汉末期。

至于近年新公布的文物材料,以下列两件较为重要:

二器年代分别为桓帝永寿元年(155)、二年(156),略早于麦克莱恩博物馆藏中尚方造铁剑。“五十灌二百五十辟”、“廿灌百辟”与“五灌廿五辟”形成对应,又可与“灌辟以数”、“万辟千灌”联系思考。三件刀剑均同时出现“灌”与“辟”,且“辟”数皆为“灌”数的五倍。由此推断,这些刀剑在制造时,每灌筑一次,须折叠锻打五次。目前所见工艺最高者为永寿元年错金环首剑,已达到“五十灌二百五十辟”。与此前学界认识稍有不同,我们倾向于“灌”“辟”应当可以“代表冶金的工艺规格”。以往判断灌钢法在南朝已普遍应用,主要依据梁人陶弘景“钢铁是杂铁生鍒作刀镰者”语。此属对灌钢法的反映,固无问题。不过,我们认为,金属冶炼中的先进技术多率先应用于军事领域,特别是君主使用的刀剑一类近卫兵器;待推广至“刀镰者”一类农业生产工具,往往较晚。如商周时期,青铜器冶炼制造工艺的水平已经较高,但农业生产工具仍多使用木、石器。东汉晚期出现的灌钢工艺铁器主要集中于刀剑,也符合相关发展的规律。田率还提示“从前文陶弘景的描述来看,南朝时已使用灌钢法制造刀、镰等普通的生产工具,说明灌钢技术的诞生应该更早一些”。当然,相较于将“〇灌〇辟”理解为“结合了灌钢和辟湅的冶炼工艺”,“使用灌钢辟湅法”,即视作灌钢法与另一种工艺的组合(灌钢+辟湅),我们以为,灌钢工艺本身恐怕就是既“灌”又“辟”(锻打),两种操作在实际制造中交替进行。此外,三件刀剑涉及折叠锻打,均题作“辟”,而非“湅”。永寿元年错金环首把刀的制作工艺为“廿灌百辟”,刀柄铭文却作“濯龙持作百辟”,实际省略了“廿灌”。由此而言,传世文献所见“百辟宝剑”、“百辟刀”、“百辟宝刀”、“百辟匕首”、“金错五十辟把刀”,同样可能既“灌”又“辟”,在制造上使用灌辟法。灌辟法出现于东汉后期。如理解不误,“灌辟法”体现中国古代的灌钢工艺。中国古代灌钢工艺的出现时间,或可提前至东汉后期,最初主要集中于中央工官制造的刀剑。

三  中常侍曹节与中尚方工官

“金题”,在秦汉题铭中较为少见,指题以金字。《续汉书·舆服志下》“后夫人服”条有“金题,白珠珰绕,以翡翠为华云”。铁工、削厉工涉及造剑工种。“削厉工”指制造剑鞘并磨砺剑刃的工匠。相较于永寿元年错金环首剑、永寿二年错金环首刀,中尚方造铁剑所见工种偏少,没有锻工与错工(金错)。此剑“灌”“辟”的反复浇筑及折叠锻打工序,主要由铁工侯秋一人完成。

“中常侍育阳侯□中尚方令文书事节”,指东汉后期地位显赫的宦官曹节。曹节历事顺帝至灵帝五帝,在灵帝时一度为宦官之首,于《东观汉记》、谢承《后汉书》、范晔《后汉书》皆有传。《后汉书》卷七八《宦者列传》记“曹节字汉丰,南阳新野人也。其本魏郡人,世吏二千石。顺帝初,以西园骑迁小黄门。桓帝时,迁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元年,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北迎灵帝,陪乘入宫。及即位,以定策封长安乡侯,六百户”。时窦太后临朝,窦武、陈蕃谋诛宦官事泄,被曹节等人矫诏诛灭。曹节因此迁为长乐卫尉,改封育阳侯,增邑三千户。《后汉书》卷八《灵帝纪》又记建宁二年冬十月丁亥“中常侍侯览讽有司奏前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皆为钩党,下狱”,曹金华按“‘中常侍侯览’当作‘大长秋曹节’。《党锢传》作‘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捕前党故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等,《后汉纪》卷二三、《通鉴》卷五十六同《党锢传》”,可知曹节随后兼任大长秋,并迫害虞放、杜密、李膺等人,酿成第二次党锢之祸。熹平元年(174),曹节与王甫又诬奏桓帝弟勃海王刘悝谋反,增邑四千六百户,侯邑升至七千六百户。这件熹平三年中尚方造铁剑便是他在此后不久,以“□中尚方令文书事”名义加以督造的。此与蔡伦“加位尚方令”稍有不同,不属加位,只是行文书事。曹节本官一直是中常侍,《续汉书·百官志三》称“中常侍,千石。本注曰:宦者,无员。后增秩比二千石。掌侍左右,从入内宫,赞导内众事,顾问应对给事”。卫宏《汉旧仪》记“中常侍,宦者,秩千石。得出入卧内禁中诸宫”,《汉官仪》又记“中常侍,秦官也。汉兴,或用士人,银珰左貂。光武以后,专任宦者,右貂金珰”。“中常侍育阳侯□中尚方令文书事节”的书写格式,可参考蔡质《汉官典职仪式选用》载立宋皇后仪时对宦官侯览的记录,后者作“中常侍长乐太仆高乡侯(候)览长跪受玺绶”。作为涉及宦官曹节的历史文物,这也是首次发现。前举东汉永寿二年错金环首把刀题“濯龙造”、“濯龙别监唐衡监作”,唐衡为桓帝时著名宦官。两件器物虽非同一处制作,但监作官员均为宦官,且是具有重大政治影响的宦官人物,反映东汉晚期乘舆器造作之制的发展。

中尚方造剑,呈现二级管理体制。工匠之上的督造体系应为“中尚方令—丞—右丞—掾—啬夫”。其中,“丞〇+右〇”的记录格式略显特殊。一般情况下,秦汉行政机构设丞,或分设左、右丞,两类不并置。汉代尚方一度分为左、中、右,右丞易被理解为右尚方丞。不过,右尚方丞在职官省称时,不省作右丞,也不隶属于中尚方。秦汉时期,都官也置丞、尉,但与县一类行政机构并不尽同,更显灵活,《汉书·百官公卿表》《续汉书·百官志》载录两汉都官设丞有多达四至八丞不等,中尚方可能同时设丞、右丞。齐国文字博物馆、平湖玺印篆刻博物馆藏临淄汉封泥既见有“服官丞印”“服官右丞”“服官左丞”,又见有“服官尉印”“服官右尉”“服官左尉”。这里,服官所置三丞、三尉或非存在先后,可能也是并置的。这为研究秦汉都官的丞、右丞设置问题,提供了线索。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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